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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厂房论规模不算大,应该是南北向的四间十八乘九十平米的厂房连跨,内部由一条安全通道连接,每间厂房分别在安全通道处和与之相对的后墙上开一扇门,把头的两间厂房还各自在靠外侧墙上多一道安全出口。
聂倾一边往里走一边仔细看着周围,这里的安全通道已经面目全非,墙上找不到一处干净地方,到处都是黑黄不辨的污渍,靠近墙根那里更是累积了不知多少人和动物的排泄物,叠了一层又一层,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没有,上面三三两两地落着这个季节已不多见的蝇类,并仍不遗余力地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气味。
然而聂倾却是一副百毒不侵的样子,沉着的步子并未显出丝毫躲闪和仓促。
罗祁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双眼牢牢盯着他,看他这么沉得住气自己便也强忍住想要用手遮住鼻子的冲动,年轻的脸上硬生生挤出好几道褶子。
一直走到安全通道的尽头,在第四间厂房门口,付明杰正一脸严肃地瞪着里面,见聂倾过来了他便扬起下巴朝里指了指,“死者就在这一间被发现的。”
不用他说,聂倾也已经闻到这道门内所散发出来的不同于之前的臭味。
那是一股蛋白质被灼烧后所特有的刺鼻焦糊恶臭。
焦尸。聂倾的心又沉下几分。
“进去看吧,法医已经到了。”付明杰说完率先迈入门内。
聂倾紧跟其后,发现这间厂房与另外三间相比起来功能性更强,内部设有多个隔断,将一整片区域划分成三大功能区,分别是留给质检人员的工作台、领导工作室,还有位于最后方的库房。
而那股子呛鼻的尸臭,就是从其中一间科长办公室里弥漫出来的。
办公室外已被提前到达的刑警拉上黄色警戒线,办公室门大敞着,上头只剩下一个铜钉挂着个铝质牌子,约摸能认出“科长室”三个字来。
办公室里负责现场勘验的警员正忙着拍照取证,而跟死者离得最近的有一个身穿蓝色防护服的人,他背对着门蹲在尸体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小心翼翼地在尸身上观察着。
聂倾把脚步略微放重了些走过去,到他身后按住他的肩膀,轻声问:“情况如何?”
被他按住这人刚才已经听到身后的动静,因为并未受到惊吓,听见他的声音后便侧身抬起头,大半张脸都被口罩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眉眼来,却显得格外清秀。
“情况很诡异,你自己看。”这人眉头紧锁着对聂倾说,接着把本应盖在死者头部的那张白布缓缓揭开,聂倾瞳孔顿时收缩了下。
这具尸体,没有头。
眼下死者尸体的全貌已经完全展现在聂倾面前。除了脖子以上空无一物之外,死者的十个手指连同十个脚趾也全部缺失,并且遭受过严重焚烧,尸体因组织收缩、四肢屈肌缩短、关节屈曲的缘故形成斗拳状姿势,身上各处有不同程度的水疱和痂皮,并且已经硬化发黑了。
“砍头、断指、焚尸,看来凶手极其不想让人知道死者的身份。”
聂倾这时也在尸体旁蹲下,刚刚过来的付明杰听到便问:“聂倾,你说这是‘焚尸’?你怎么知道这人不是被烧死的?”
聂倾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又盯着尸体细细看了快半分钟后才开口道:“根据尸体表面水疱和痂皮的状况可以进行初步判断。如果是被烧死的尸体,因为在燃烧过程中皮肤仍具有生物活性,所形成的水疱当中会充满液体,疱底和周围组织会有炎症反应,另外痂皮下也能看到充血水肿的现象。
“但假如是死后焚尸的话,水疱内则主要是气体,液体较少,并且疱底和痂皮下方一般不会出现炎症反应,也无充血水肿现象。书记,你觉得呢?”聂倾在说完这番话之后便用征询的眼神看向自己身侧。
被他称作“书记”这人听了点点头,言语间较为谨慎地说:“我跟你的观点基本一致,不过因为死者头部缺失,下呼吸道入口虽然损毁严重,但不能排除凶手在砍掉死者头部之后进行二次焚烧的可能,所以我们暂时无法通过观察其呼吸道中是否有烟灰、炭末残留来判断其被焚烧时的生命状态,必须得在对尸体进行解剖后才能做进一步判断。”
“好,等一会儿现场取证完毕,就让人把死者送去法医室做检验,结果出来得越快越好。”付明杰深以为然地颔首道,言毕又颇为欣赏地看着聂倾,“你跟着苏纪学,都快顶上半个法医了。”
“没有,我还差得远。”聂倾神色淡淡,说这话时并不让人觉得他在谦虚,而是实事求是。
至于苏纪则又埋头去观察尸体了,仿佛对接下来的话题已经失去兴趣。
作为平城市公安局法医检验鉴定中心的副主任,没见过苏纪的人往往会被聂倾对他的称呼所误导,以为“书记”怎么着都得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
但事实上他只有二十六岁,比今年六月份刚从公安大学毕业回来任职的聂倾年长四岁而已。
……
“今后在我们公安系统内,队伍会越来越年轻化。多重用那些受教育程度高、技术能力强、对新事物掌握迅速的年轻人将是我们下一步改革的目标。要想涤清系统内的繁冗和陈腐,就必须引入新鲜血液,要把那些已经深入骨髓的陋习给彻底掘弃,否则我们终将有一天会被这个社会、这个时代所淘汰!”
这是平城市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聂谨行在今年年中会议上对全市公安人员所说的原话。
而在会议之后,仿佛是为了印证聂谨行执行自己理念的决心,年仅二十二岁的聂倾刚从警校毕业就被任命为市局刑侦支队三号行动小组的组长,警衔直升二级警司,一下子就跟已经从警三年的一组组长池霄飞平起平坐了。
这也难怪池霄飞一看见聂倾就觉得心不平气不顺。
虽然聂倾在上学期间就曾协助当地警方破过几起案子,也因此被记功、从而能在刚毕业就获得二级警司的警衔,虽然他在入职这短短三个月内就表现出超凡的判断力和行动力……
但是,谁让他是聂局长的亲儿子呢。
就算放眼全世界,职场、官场上这点儿事,但凡沾了亲带了故,它就说不清楚。
即便你有心解释,别人也无意相信。一句“凭真本事吃饭”能说服得了谁?那又不是什么有形有样的东西,摆在台面上人家就能看见,你说你有,那你嚎一嗓子“真本事”看它应么?不应,那你凭什么说就你有别人没有呢?
这话说出来不太讲理,可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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